6.

我没想到周叙会找去老宅。婆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，女儿正趴在新家的茶几上画画。我接起来，那头背景音先是一阵乱，接着门被甩上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，然后才安静下来。“他来过了。”婆婆的声音比平时低。我没接话。她继续说：“进门就问我要地址，我说不知道。”“他翻了我放东西的柜子，又把客厅沙发推翻了，问他爸要你电话。”婆婆顿了一下，“他爸拦着没给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我能听见她呼吸轻颤。“他在客厅站了快一个小时，问囡囡的东西收走没有，问什么时候走的，问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。”“我说我们也不知道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后来他走了。临走说了一句……”婆婆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。我攥着手机没出声。“他说，连你们也瞒我。”婆婆学他语气，学完自己也忍不住了，哽咽起来，“然后说，当初这个孩子就不该要。”面汤的热气还在掌心。我听着窗外楼下小孩追跑的笑声，忽然想起他其实从没主动抱过女儿。婆婆忽然问：“你走了以后，囡囡有没有提过她爸？”我想了一下。女儿在新幼儿园第一天回来，说老师夸她画画好看。第二天回来，说同桌给她分了糖。第三天，说想奶奶。没提过周叙。“没提过。”我说。婆婆沉默了很长一会儿。再开口时，声音平稳了些：“也好。她记着的人少，伤得就少。”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句：“周叙要是真找到你，你别心软。”我挂了电话，低头看茶几上的画。女儿趴着，笔尖在纸上涂了一大片绿色，说是草，草上面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，手拉着手。小的那个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。“妈妈，”她抬起头，“我们什么时候给奶奶寄画？”“明天。”我说。她低下头继续涂。“那奶奶会挂起来吗？”“会。”她满意地哼了一声，换了一支蜡笔给小人涂头发。窗外天快黑了，对面的住户亮起灯。我把画拿起来等墨干，翻到背面时看见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，笔迹稚嫩：周念和妈妈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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